文學獎》短篇小說獎首獎:魚的境況/曹栩

2018年12月8日 上午 1: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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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:阿尼默。www.facebook.com/animo.chen〔曹栩/自由副刊〕作者簡介:曹栩,1985年生,清華大學資工系畢業。曾獲得《聯合文學》小說新人獎。常覺得這世界給我們最大的禮儀訓練是,首先讓我們了解禮儀,接著給眾人尿意,最後誰也找不到廁所。

感謝報導者《血淚漁場》作者:李雪莉、林佑恩、蔣宜婷、鄭涵文,若無他們盡心調查,頂著壓力披露台灣遠洋漁業積弊苦難,此篇不可能存在。特別感謝李雪莉總編輯介紹這本書給我,小說可視為我的讀書心得;小說中許多要素源自此書,讀者若想有全盤認識,非回頭讀《血淚漁場》不可。

敬佩並感謝胸懷海洋的蔡先生。感謝我甚愛的福樓拜,他的鸚鵡是老祖宗。感謝寫作之路上給我關懷協助、為我個性與遲緩傷神費心的人們。我每字不會忘懷。

延繩釣的主緄放了將近百公里長。大家從二十四號凌晨工作到二十三號深夜,休息不到兩小時,接著工作到二十五號。在船引擎和收繩機嘈嘈嗡吟中,小象哥秤完魚重,鼻子噴水,沖掉水門前一路迤邐的魚血;猴子站在筐前,臉都垮了,手上依舊掛鉤收線,偶爾抬頭望向上甲板,盼矮馬和紅鶴們快來交接。桅燈蒼白照耀下,Jacky雖醒著,眼裡已失去興奮光采,竹鉤勾起魚時不再吠叫,只是近乎懶散地微動尾巴。

他,左手拿板夾,還握有計數器,把小象哥秤得的重量掐去尾數,記在簿上。當下他稍有分心,因見到黑豹趁起魚前的空檔,把腥紅淋漓的手往褲管一抹,抓起身後塑膠小盤上的包子,往嘴裡塞,兩、三口就吞下肚。

他不是首次做觀察員。之前曾在拖網船上待過,那是雙拖網船其中一艘。先前的船長說會全力配合,也不希望我方漁業被外國黃牌警告,乃至紅牌重懲云云,實際上還是把他當抓耙仔看,自然不用指望有好臉色。對比現在的船長處處優待他,從啟航第一天起就不要他睡大通舖,讓他睡在本該屬於大副的房間:你的作息才不會被打擾喔。同一身分,多神奇,竟有賤貨和貴賓的分別。近來船長還不時找他面授機宜,分享興趣。

但最早,他和這艘船船長的關係也未到融洽,想來彼此需時間摸索。船長把房間安排好,就忙著派工作,之後鎖上駕駛室的門,將船一逕開往東南,似避不見面。偶在甲板上碰見,他趨身上前,欲詢問船長關於延繩釣揚繩等問題,船長掉頭離去,沒搭理他,他因此忐忑好幾天。然而期間送來的三餐加消夜,皆豐盛美味,其中有道南洋牛肉料理,不知加了哪些香料,妙不可言。那位擅煮老家廣東菜、眼口如花栗鼠的廚師笑稱,那是船長年輕跑船學得的私房菜,他親自下廚,請你嘗嘗。

他請廚師轉達謝意,還想向船長當面道謝,無奈一時尋不到機會。直到啟航第五日清早,他的房門被敲。他待在床上惺忪地往掛鐘瞧,開了門,見船長提著壺,兩指勾著白底藍花的搪瓷杯。

船長透過漫開的輕煙看他表情,問按怎,敢(是否)聽有?船長嗅聞咖啡香,徐徐呷飲,乃至杯底揚起一口不剩。他躊躇了會,低下頭將咖啡喝盡。船長也不再說話,吹了聲輕快口哨,收杯離去。回頭他關上門,搶過水瓶,仰頭喝完,又開了瓶礦泉水灌了近半,不得不坐下來喘著大氣。感覺胃痙攣繃緊,像與自己為敵。

那早風浪稍大,空氣中餘味彌散,細細水滴被吹上船舷,網紗般拂過身周。駕駛室內,鐵杆上的金剛鸚鵡透過玻璃窗望見他,歪頭嘎叫,張開一側鮮豔多彩的翅膀。

跑水路,漁工不會過得沒日沒夜,工作相對輕鬆。他們添主繩裁子繩,洗甲板刷油漆,固定燈具,裝錨鍊,做竹鉤,曬釣鉤,壓制釣組,整理數以千計的料腳,還替Jacky洗加剪,撿拾Summer掉的孔雀羽毛。許多漁工跟大目鮪一樣,初見孔雀飛,在天線上迎風顧盼的颯爽模樣,覺得開了眼界。他們連聲讚歎,七嘴八舌間,夾雜四、五種語言。他和他們待在一塊,趁機學外國話,還一一記下他們的名字和國籍。船長巡視時,見他在本子裡抄下漁工的姓名發音,近身低語。

他愕然停筆。看船長不像說笑。你也許會嫌管太多,其實我是無欲你到時陣怨歎我沒佮你說過。說完船長打響手指,朝一名漁工勾勾,再向甲板上狗屎一指,責令清理;關於狗屎該在菜盆裡埋多深,船長早就持鏟示範過了。

多少天來,不見其他船。延繩釣船從光光燦燦、波伏浩繁的海面,航入四望無際的平滑嫻靜,天空雲朵歷歷倒映;一同漂浮,叫人直想揉眼睛。一艘數百噸的船在白日夢的座標系裡到底算多大,或多小,他仍無法確定。但裸露的肌膚倒是清楚感受赤道陽光的勁頭:不只燙,還會在深深扎刺後旋轉。

啟航第九日午,船在港外下錨。上午他讀海圖機記錄經緯位置,聽船長說,要等運送物資的船來――這樣也能省入港費。午飯後他踏上甲板,發現許多船工和幹部揹背包帶行囊,他們閒談著,帽沿下目光不時望向半凍凝的海與遠處島嶼。才曉得這麼多人都要走了。

期間經過的船都引來注目。轉運船姍姍來。那是艘船身低矮、鏽跡斑斑的平底船,周遭簇著輪胎,桅桿間斜繩上垂展的島國旗幟,憑著行船造成的氣流輕緩曳動。船上也載有許多翹首的人。

陸續,人員搬運行李補給品船用機油上來,冷凍魚餌先分拆入庫。炎熱氣溫中,即將離去的船員未袖手旁觀(儘早搬完也儘早登上運輸船)。船長和新大副清點完物資,確核人數,運輸船開走,留下皙白、呈扇面擴散的長長水痕。

船長拉住一位新船員手臂,半拐半迫將對方帶到水門邊原先空箱的位置。那名船員顧身後又要注視船長,勾彎鼻頭上凝匯的汗水亮閃閃的,沒能擦掉,當重心腳更替,汗落一滴,很快又懸垂一滴。

那名新船員看來仍懷疑惑,嘴巴蠕動欲語,也像噙著什麼,舌頭彷彿膠黏住了,遲遲未吐聲。Jacky如有預感,興奮得開始吠叫;狗背上的鸚鵡歎了氣,無限惋惜地瞧著那人;船長輕輕抬起腳來,眾皆沉默。

船員寢室開空調。不過人一多,依稀能聞到汗臊體味。他們來的時候,船員們有的在洗澡,有的備妥內衣褲等著,各在舖位上臥坐,四仰八叉地聊天,也有人仍忙著布置床位,拉曬衣繩,掛上照片。

一見到船長,他們本來在做的事全部停下,躺著的漁工也坐起了。船長搖手,指他。見他拿出香菸分與大家,船員們眉開眼笑。他們爭相說謝謝大目鮪!氣氛歡欣熱烈,讓他想起稍早甲板上的情形:船長走到魚餌外箱旁,指著鮪魚圖樣,再指向他(倒沒站在水門邊),朗聲宣布:大目鮪。眾人一下子會過意,放聲譁笑,久久不停。連他自己也覺得滑稽。可是在船長要求下,幾十名船員呼喊「大目鮪」時,那樣的異口同聲、不容分說,讓他無風炎熱中,感到一絲冰涼恐怖。

少數還未被取名的漁工(船長沒要他們站出來;只講欲擱看覓(觀察),看後擺的氣質決定叫啥),也分得兩包菸。稱謝時他們一樣喚他大目鮪,但他們在船長面前,看上去更多了幾分怯澀。

那夜他睡得不好。隔天早上廚師隔門通知他,請他去起居室吃早餐。稍事洗漱後,他通過望得到海的走廊,走至起居室門邊。一時間屏住呼息。數坪不過的空間裡,圍滿了面容戚憂、困惑的動物;輪機長禿ㄟ和船長就在動物包圍下,坐在桌前吃鹹粥,配炒蛋和小菜。船長啜了口粥還一邊讀報紙。

他差點沒倒退,掉頭走開。但穿吊嘎的黑豹發現他,說聲「大目鮪」,隨後不語。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往腿爪纖細的紅鶴之間擠去,瞥見矮馬和果子貍悽迷的目光。

粥涼了。大目鮪望著桌上碗筷、配菜與報紙,怎能不多想。無意間,目光觸及報紙上端一行鉛字,而驚疑自己身處的時空:日期日月是當天的,星期幾不是――再看一眼,那是去年同日的報紙。

工作既是消磨,恐怕也使人鎮定;在鉤和線的重複銜接中或許能抽拉出一條微光游移、隱約的,好讓他們各自遁去的小徑。處理完釣組,猩猩般的大副,講解怎樣按順序整理緄筐,告一段落又拿出幾尾不同種的餌魚,讓漁工練習掛餌,圓形鉤貫過餌魚腮絲邊緣,從魚體穿出。餌魚沒有感覺。

午飯有餐後甜湯,稍晚還有花栗鼠廚師煮的咖啡,一樣加了許多糖。喝下肚,大目鮪聽見漁工們又漸漸恢復少許交談。太陽西沉前,船長參與試緄,分別示範揚繩和拋餌手法。拋餌時大副做船長的前一家,分出支繩,遞鉤。船長接過。這步尚重要,要非常確實喔。投繩計數器響過,船長雙手並用,將支繩餌料打橫甩飛;每十六鈎,一副浮標繩和浮球跟著落下。漁工們輪流上陣,船長退下來看。所有漁工沉浸在糖葫蘆色的光線中。

拜了水門,船長擺出金紙柑橘,捻香拜神明;經幾天分組操練,船駛到漁場,首日作業。漁工們之前未曾把主緄施放到七十海浬長,作息也未調好,一口氣下六千多鉤,工作量吃不消,顯得支絀。起鉤時,後下的鉤先上,支繩纏線,鎖料情況嚴重,魚食無餌,誰嘛莫睏。船長派果子貍和阿牛把先下去休息的袋鼠、猴子與一名漁工從床上挖起來,喚來看這些釣線。他們搖搖晃晃一副快昏的樣子,船長也不怕他們靠在船邊是否會落海,逼他們解開好幾條,才放他們去睡覺。

即使漁獲量不好,當第一尾魚從水門拉到甲板上,船員間還是傳來輕聲喝采,Jacky也吠叫。船長臉上線條稍見緩和:「大目鮪,你來看活跳跳的大目鮪,真正媠(漂亮)。」大副持鐵鉤,把尾鰭拍打不休的魚拖到一旁;魚臀鰭由於激動充血,從橙黃變得瑰紅。

甲板上,愈是活跳跳,愈快死翹翹;早點超生對肉質影響最小。大副看準了,趁隙一刀把尾鰭從第三和第四離鰭間砍斷――像一份作答漂亮的考卷,船長豎了拇指,拿起尾鰭給大家傳閱。大副掀胸鰭,插一刀,魚一抽抖,鮮血湧冒;船長吹了聲調上揚的口哨,打響指做節拍。大副露齒笑了,拿起神經刺,捶兩下胸,肩膀身子跟著搖聳擺動,踩著步跨上鮪魚,扶正夾緊,一撫大目鮪光滑的頭頂部,表情無限愛憐;一把將神經刺扎上。

次日鎖料情形改善,也混獲其他魚種。船長在駕駛室裡用監視器擴音器指揮漁工處理馬加鯊,方法是:遇大尾的就鎚子摃頭,摃予死摃予爛,砍頭再切鰭,小心牠神經反射,咬掉手牠不賠。至於這細尾的,摃完免切頭,看佇大目鮪面子,留下鰭就予伊放生――一枚藍身裎亮的砲彈射入無底的海。

晚餐照樣吃得豐盛,餐桌上有西檸雞尾鰭生魚片煲魚湯,吃了好一陣子冬瓜胡蘿蔔冷凍高麗菜,大目鮪難免想念綠色蔬菜。他也多少慶幸自己在船上再待不過就三個月;船員們,恐怕還有幾年。

晚飯後船長要溜狗和鸚鵡。邀他一塊上甲板散步。船長打開話匣子,談他稍早的報告,讚美做得好,記錄詳細,連日看他採集拍照、統計中鉤數的過程,就知道他做事認真講條理。

毋對。船長說,看你目睭就看得出來,你想的佮我不同款。我感覺,這裡親像露天音樂廳,咱是交響樂團,遐(這些)的緄毋就是絃?魚鉤、拉起來的魚是否親像音符?你看,大家的手,飛在半空中,忙著奏彈。船長吹起響亮複雜的口哨,所有正在絞緄收緄殺魚的漁工都望過來。

下一首不是詠歎調,換成台語金曲,句句由鸚鵡領唱。船長要漁工不妨共歡唱。有些漁工歌喉好,少數歌喉像被門夾到,大目鮪聽得頭皮發麻,左腿內側也奇異發癢。船長依然滿意點頭。他說全太平洋大概就我遮,會當聽現場的莫札特佮〈金包銀〉。

初次大漁,漁獲量超過兩噸。然而有漁工被罵。原因是阿牛拿竹鉤起魚沒鉤好,鮪魚脫鉤逃走。緊接著釣到的魚不能抵錯;麥克風裡飆出鏗鏘髒話,船長離開駕駛室,怒沖沖下階梯,就要當面續譙。同時卻有一連串全自動、幽靈般的辱罵,在擴音系統裡迴盪。

同日船長決定跑水路。依據是延繩末段的鮪魚尾鰭纏繞支繩,魚甚至吞鉤,代表不久前遭海豚追趕。記起來,他對大目鮪說,鯨豚是海中狼,無狼來了,咱擱留戀不走的。不走損失更慘。果然後來在船邊有海豚伴游,躍出海面嬉戲,漁工們見狀拍手歡呼。

湛藍的海。船身下的浪花。清澄的天空。彼此相異又同樣純粹。高遠天空中,一隻孤零零的海鳥緩緩飛過,沒留下痕跡(很可能是誰的詩吧)想像那隻鳥的視角,他確信,數百噸的船不過就是突起在海面上,一粒小小不起眼的疙瘩。沒多久他就知錯了。

看了一會海,他轉身,發現那信天翁繞了一大圈,降落在後方甲板走道,但不只大目鮪注意到牠的存在。駕駛室門開了;拋出細物,吸引住牠;牠踩鴨步子接近,審視,啄食;又拋出一塊小東西,讓牠受誘惑飛了一小段,愈來愈靠近黑魖魖、敞開的門。

自那天,船長脖頸上總是莫名多了兩、三根潔白羽毛。會見到船長從胸前口袋拿出圓頭小剪刀剪去;但不消兩天,那些羽毛又像播在菜盆的種子,迸生瑩碩菜葉。

跑船翌日上午仍放假。下午,輪機員輪流上船頭吹風喝飲料;船長要漁工們收拾心情,做點正事替魚餌換艙。大目鮪傳真完船位與觀察內容,一回甲板,就看到底下有人挨打――準確地說是屁股被踢一腳,宣稱幫加速。船長罵,你敢是食閒飯的,抑是你是觀察員?那位常朝拜的漁工試圖爬起,屁股隨即被大副補上另一腳,雙膝手肘重重著地。船長抬起頭,剛好看到面紅耳赤、僵在原處的大目鮪,船長發笑,轉頭對伏地的船員說,我知影啦,後擺就叫你爛蛇。爛蛇,就是你的名。

大目鮪當下不想與返回駕駛室的船長錯身,便走甲板側道繞到船艏。目睹動粗過程的輪機員,臉上多顯露無奈或不以為然。禿ㄟ也在,一見面不禁皺眉,說,這樣當然很不好……他歎氣,不過,也不能憑這樣就說船長不好,他還是很優秀,這麼做還是有他的道理。他見大目鮪沒反駁,又說,前幾年印度洋海盜猖獗,很多船公司叫苦,不敢到危險海域捕魚。要不是船長經驗豐富對漁場熟悉,抓準海盜作息,敢在虎口縮短放緄,那時公司也沒法賺大錢。看大目鮪遲不作聲,禿ㄟ又歎氣。今天這樣當然不好,他說。

漁工在起魚,擴音器裡放韋瓦第《四季》。乍聽不協調,大目鮪卻也挑不出錯:在這海上,生殺不限春秋;確實是生殺四季。之前見識過拖網船捕撈,再觀看延繩釣船作業,有種縈繞在他腦裡難言喻的感覺,終於讓他找到一個詞:文明。多怪,若不在比邊疆還偏遠的船上,他壓根不會對這詞有強烈感覺。但在這他發現:即使再不羈、如亂點散逸的生命,文明的框架都有辦法容納,讓牠們成為沸跳的面;或排出線性隊序,進入音樂中。

大目鮪猶記一尾翻車魚:漁工站在牠圓闊身上切塊剝肉。牠內臟袒露,眼睛不時轉動,聽了好幾首老歌,龍腸被切除才停止呼吸。他一方面深知牠死的必然,又見到這前提下,生命苟延的能力強大到毫無必要,徒增磨難。

大目鮪左腿皮膚紅腫不僅沒好,範圍還日益擴大,右腿也有幾處發癢。他偶見漁工在抓搔,一聲歡嚷,臉上欣快嫌憎參半,端詳掐在指尖的蝨子。他看他們被蝨子咬的地方也紅腫,卻不像自己長鱗狀癬。

我會當予你除蝨粉啊。不過你彼間較清氣,事先有整理過,這嘛毋像蟲咬的。船長勸他擦凡士林,勤點擦,遮生啥物(什麼)病攏足麻煩。說到這船長嘿地一笑:假破病顛倒輕鬆啦。船長說,爛蛇已兩天沒上工,親像破病,時間一到照樣朝拜,神奇喲神奇。

毋對。經驗固然重要,一堆飯桶嘛真有輸的經驗。做船長,尚重要的是想像力。無想像力就無真正觀察力,你嘛毋敢赴你無熟的所在打拚;人若無想像力,就袂當(不能)啉手沖咖啡,開啟美好的一天。

船長把咖啡倒給他:我感覺,遮像大富翁。海上現實版的。我們收放緄的行船軌跡,毋就常佇長方形上踅嗎。船上有好代誌,嘛有壞代誌,總講一定有代誌――機會與命運。佇遮佗(哪)一个船員無欲愛趁(賺)大錢,就連那駁一跤就肖想休一冬的天才嘛是。

船長啜了一口,放下杯子,起身取下架上的闊頁剪報簿,叫大目鮪接去翻閱:看新聞事件安怎變化,訓練想像力,佇船上待久了也可使人袂太脫節。能摸蛤仔兼洗褲的代誌,攏是我的興趣。

大目鮪每每驚醒,首先探摸鼠蹊兩腿,確認是否全膠黏在一塊――如青春期的舉措,惴惴不安,卻不再羞赧。在顛暗中他往腿上補抹凡士林,懷疑自己大腦是否也欠抹上;自然也想到爛蛇。爛蛇躺在甲板走道,若不是他散發異味的傷口(那正是他被趕到走道上睡的原因)與按時朝拜的習慣,他跟尋常釣到的爛蛇看不出分別。大目鮪平時經過走道,總是腳步匆匆,怕被爛蛇攔下來詢問方位,被迫多瞧他幾眼。

剛醒不久,大目鮪無法即刻入睡,不得不聽船上作業聲。有回,他聽得船身沉悶一碰,碰墊吱喳摩擦,他沒起身;可當夜做了夢。夢裡不知何故,他趁冷凍長企鵝不在,四下無人,偷偷穿上防寒衣進凍艙――那是他沒進去過,實則也不想進去的地方――凍艙角落,他發現一顆結凍的、象牙晶瑩閃爍的大象頭顱。突然間有誰把艙門從外頭關上,像低劣的玩笑。他反身撲門捶打,拚命叫喊,都未獲開門。只感覺冷凍強度被調到最大。他回望象頭,發現那顆頭不知何時被替換成冷凍大章魚。他猛揉眼,想確認自己到底看見什麼,但角膜已變質起霧,眼皮凍住了。醒來,他發覺自己一身冷汗,沒蓋被,凡士林的蓋子抓在手裡。

船長判斷附近海域鮪魚被捕得差不多,決定再換漁場。跑水路時大目鮪深夜睡不著,索性上甲板透氣。他見桅燈未開,依此習慣曉得下半夜開船的是富蘭克林。

爛蛇安靜縮在走道內側。他躡足走過,試著別吵醒他,轉過彎坐在錨鍊機前。比起抬頭仰視星空,他喜歡放眼望去,把視線停留在海洋最遠最遠的邊緣,再慢慢移入宇宙。這時更能清楚看見地球懸浮於太空,見到宇宙的廣袤與地球的相形渺小;自身多微不足道,彷彿隨時可遺忘。

但他聽見了呻吟似的細小聲音,卻清晰、深刻,連巨闊的宇宙洪荒也無法將之沖淡。他豎耳聆聽,呻吟不一會就止息了,慢慢升起的是唱詠的清音。拂曉前,暗紅霞光鑲在海洋邊緣,他看見爛蛇起身朝拜,費了不少力氣。

紅包個個有獎,獎金由一美元到一張富蘭克林。船若有加蓋,當時會被掀翻。抽到百元的果子貍,張大嘴,背毛倒豎,發抖;馬來貘抽中七十美元,喜得尖叫,差點要倒向船長。船長攤開雙手擁抱他。抽到一美元的廚師幾欲流淚,獲得下回多抽一個紅包的保證,方破涕為笑。歡聲中,爛蛇似乎對抽紅包沒興趣,動都不太動。最後一個紅包只好由大目鮪替他打開。二十美元。我本來想你會尚衰咧。船長拍了一下爛蛇的頭,啥攏免做擱趁了幾天工錢,要知足啊。爛蛇慢慢轉一下眼睛,沒聲沒響。船長不禁沉下臉。大目鮪見狀忙緩頰,說他病了,把聽到的消息講出來。

爛蛇下身巴掌大的傷口如油畫斑斕,淋漓腫脹,散發陣陣惡臭。「誰叫伊家己攏無來抹藥仔。」船長罵,喚過廚師,要他每天幫爛蛇擦青草油。廚師一旁縮肩吐舌,深感倒楣。

大目鮪差點掌摑船員。因見到猴子跟袋鼠將在交班之際捉弄爛蛇:猴子把一段釣線綁在爛蛇尾巴,一旁還擺上大目鮪拍照用、估量魚身尺寸的四色卡;袋鼠光是笑著看。大目鮪一過去就搶走色卡,喝令他們不准這麼做。解釣線的同時,望見眼眶深陷的爛蛇,他沒忍住一回頭幾句髒話脫口。猴子懵住,也一下子變臉:你不是老闆……管我。大目鮪站起來,舉起手,只待再說便打。袋鼠見狀趕緊把猴子拉走。

你觀察員啦。我知道。有帶書。猴子指了他懷裡包覆保鮮膜的紀錄簿大笑;在場漁工也笑得前仰後合左右晃。他也笑,儘管後來只感恐怖――若沒那本弄虛作假的簿子的話。

當晚大目鮪皮膚紅腫加劇,還摸到雙腳長出鰭狀突起。他一夜長考。清晨他穿上長褲和雨鞋,弄了少許刷甲板的濃硫酸,加開水稀釋。廚師送來早餐,他拿兩條毛巾請廚師替他煮沸消毒。他用一條毛巾分次沾少許硫酸侵蝕患部,以另條用礦泉水沾濕的毛巾輕輕擦拭,最後用礦泉水沖洗。

他盡量不出門,佯稱疲勞不適。兩天後也真的發燒。皮膚起了上百個大小水泡。清醒時他盡力避免弄破。但更多時候他昏睡,低吟,變成魚的念頭糾纏他。有些恍惚又顛簸的時分,呼吸困難到相信自己長出鰓來。

一個早上他醒來,發現燒退了。較小的水泡已消掉。多處紅腫的皮膚轉為緊繃枯黃的死皮。足部魚鰭未消失,也未再增長。沒長出鰓來。他不確定在床上待了多久,是否達一週,但他已在頭兩天做出了透視未來一週的報告。記得船長曾來看過他,不過僅剩一點印象。唯一確定的是飢餓,早餐時間廚師一敲門,他就把門打開。

大副一臉哀傷,袋鼠猴子受良心譴責,頭低垂。但大目鮪仍不敢相信爛蛇死了,因為連遺體都沒見到。據稱船長不捨得將爛蛇與漁獲一塊冷凍,在他過世深夜就舉行海葬;一方面也顧及大家疲憊,沒喚醒所有船員,葬禮只有船長、幹部與少數當值漁工參加。

喪假完,船上總歸要抓魚。再次放緄,漁工們沒精打采,也沒挨罵。起鉤第一鉤就釣到大目鮪,接連每鉤都是大魚,沒有誰見過這樣的豐收:作業區甲板淹著鮮血,滑膩的血凍溜來溜去,魚不斷跳上來,電了一陣還頑跳;漁工們在刺耳電鈴聲中一語不發,沉著屠戮,像在替爛蛇報仇。

隔天又放假了。這回,便像度假。作業區上拉開遮陽白幔,船艏甲板撐開一大朵向日葵海灘傘,涼椅涼蓆上頭分別躺臥著漁工和輪機員。富蘭克林飛舞空中,禿ㄟ甚至帶他的金魚出來曬太陽。

人會變成別項物件,佇這咧時代嘛毋是新的代誌。你看報紙就知,有誰人會當是伊自己?所以咱要理解別人的苦衷,袂當只想到自己的痛苦;要會曉表演,但袂當只表演自己的痛苦,使別人嘛艱苦,嘛感刺鑿。

大目鮪當場退還照片,從此每天向船長室報到,抹青草油:並非寄望青草油辣涼療效,而是為了提高安全係數。大多時候,他待在嘈雜機艙裡跟輪機長有一句沒一句地聊,真正盯著的,是輪機長養在半密閉魚缸裡的那尾金魚。

從換日線附近駛去帛琉的友船來接他,拿行囊離去的不只他,還有矮馬與小象哥。新漁船眾人跟他們打了招呼,便去做工,沒別的表示,或許看不出他們的異變,或不想看出來。和這些漁工睡大通舖,大目鮪不想有太多視線及言語交流,避免了解他們變成什麼。

這篇小說帶領讀者一窺海上漁船的究竟,不但開啟了台灣海洋文學的新面向,也揮別了寫實的陳腔濫調,而改以豐沛的想像力,從船上「觀察員」的視角,成功地揭示出一個荒謬、怪誕又血腥的殘酷世界。作者擅長勾勒瑰麗的意象,並且製造多層次的音響,使得全篇宛如一首悲壯的交響曲,海洋的終極輓歌,乃至一則「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」的寓言或啟示錄。而小說中上場的人物雖然繁多,卻又不致紛亂,不管是領航的船長或是基層的船員,皆各自擁有鮮活的面目,而動物的綽號也為全篇增添了不少輕快的黑色幽默。這篇小說展現出一幅繽紛而蒼涼的海上光譜,更反映出台灣漁業早已成為全球化中的一環,其背後隱藏的權力結構和多元性不容忽視。

来源: ent.ltn.com.tw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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